兵是都城派去的兵,匪是齐地派来的兵,官兵剿匪,该认,还是不认。
不认,如何与官场民间解释这场死了上百人的厮杀?
认了,她和齐王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只怕顷刻就破裂了。
贾后揉揉发胀的额角,苦恼不已。
“殿下,”宦官蹑手蹑脚禀报,“萧墨染大人求见,门下省的诏草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批复。”
贾后的脸色愈加暗沉。
皇上要给他的好弟弟拨粮饷,三百万斛呢,几乎是朝廷军费开支的四成,这是生怕元湛造反的钱粮不够?
她怎么可能批!
这道圣意就不该传到中书省,那几个老古板扯着皇上的大旗天天催,倒把她架起来了。
萧墨染为什么也来催?
贾后眼神微闪,“宣。”
不多时,萧墨染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进来了,抬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贾后不咸不淡地笑笑:“萧卿来得倒早,这么着急给东平王送粮饷?”
萧墨染明显愣了下,“已是辰时三刻,微臣来得不早。”
贾后嘴角抽了抽,隔着半敞的殿门望出去,昏暗的天,阴冷的风,飘摇的雨,蓦地一阵悲从中来。
“你也认为我该批给他粮饷?”
萧墨染沉默片刻,缓声道:“除非皇上收回旨意,否则殿下没有理由不批。”
“不过,”他抬起头,“什么时候给,还要看国库里有没有充足的钱,皇上久卧病榻,大概不了解现今的国用情况。”
贾后眼神一亮,笑了,“萧卿所言极是,具体度支调度,还要各级官员的实际操作。”
她真是气昏头了,上有意思,下有大意,阳奉阴违的勾当,下面那些官最熟悉不过。
“如此,这事便交由你去办。”贾后从堆叠的文书中找出中书省的那本诏草,丹笔一挥,“可”!
萧墨染接过来,待要退下,又被她叫住了,“萧卿回来。”
贾后却默默思索着,没继续说话。
萧墨染耐心等待良久,方听她缓缓道:“有传昨晚黄河渡口,官匪厮杀一事,你怎么看?”
萧墨染不假思索道:“官兵剿匪,理应大加褒奖,厚葬牺牲的官兵,诏赐死者家属钱粮,如果家中有孤儿寡母,必须廪给其家。”
贾后愣住了,他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死的不全是官兵,也不全是土匪……”她隐晦暗示,“传言也许有误,还要等查探的人回来才能确定。”
萧墨染语气很坚决:“必须是朝廷的官兵剿匪,没有第二种情形。殿下,兵就是兵,匪就是匪,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的声誉,绝不可有一丝的损毁。
贾后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深深叹气:“只怕会有人误会都城的意思。”
“走私盐铁的案子,齐王可有解释?他根本就没把都城放在眼里,殿下又何必顾忌他的意思?”
萧墨染道,“殿下扣了齐王妃,他好像并不在意,依微臣浅见,他并不希望殿下放齐王妃回齐地。”
贾后脑中警钟大作,“他难道要借此生事?”
萧墨染微微点头:“微臣也只是猜测,不管如何,殿下最好看顾好齐王妃,不要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贾后疲惫地叹口气,靠在椅子扶手上揉着发酸的眉心,“我还是太着急了……”
不该过早暴露削藩的心思,应该挑拨那些藩王,让他们互相争斗耗费兵力。
却不行,她可以等,皇上等不了,瞧光景就是这一年半载。
皇上走了,小皇子和她不亲近,又有不少大臣瞧不惯她“牝鸡司晨”,还有那些个虎视眈眈的藩王,彼时能不能保住太后的尊荣都不知道。
而且皇上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想让元湛做摄政的王爷。
她辛苦操劳这许多年,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贾后冷冷笑了声,慢慢端正了坐姿,上下打量萧墨染两眼,微微叹道:“萧卿一心为国,我心甚慰,有心想封赏你的家人,你却离开萧家了。”
被她看了那两眼,萧墨染莫名一阵心惊。
“这些都是为人臣的本分,殿下无需挂怀。”
贾后笑了下。
萧墨染躬身退出昭阳殿,斜风卷着凉沁沁的雨点扑了满身满脸,又是一阵寒颤。
细雨飘摇,官兵剿灭土匪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都城。
老百姓们当然拍手叫好,听说剿匪的官兵也全部战死了,不免钦佩又心疼,痛骂土匪的同时,对朝廷的官兵是交口夸赞。
无形中,褒扬贾后和萧墨染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南玫对此概不关心。
天近半晴,风很大,雨丝很细,院子里有浅浅的积水,房顶上也有积水,顺着滴水瓦落下,珠帘般串联起天地。
她坐在廊下看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