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喊醒婢女,悄悄掀开帘子,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屋里的空气没有熏香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屋里也没一个伺候的人,连常伴母亲左右的老妈妈都看不见。
萧墨染站在原地怔愣了会儿,静寂中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
间或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小书房?他走到东侧的屏风前,透过雕花的空隙看过去,母亲独自坐在书桌前,垂首抄写着什么。
满桌的册子,地上几口大箱子,其中一个打开了,满满当当的,不是书,就是写满字的册子。
他认出来有几本是父亲的诗集,有些是父亲做过注解的典籍。
抄这些做什么?
他绕过屏风,“母亲。”
卫夫人头也没抬,“你来了,见过你祖母了没?”
“还未。”
笔尖一顿,卫夫人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继续抄写,“去看看吧。”
快一个月没见面,母亲居然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墨染后悔来了。
他生硬地说:“我本不想来的,是陆行兰死皮赖脸求我来看你,既然你没事,得空好好疼爱她,省得她整天来烦我。”
卫夫人叹道:“恐怕一年半载我出不了门,难为她还惦记着我。”
萧墨染很奇怪:“为什么?”
“你祖母吩咐下来,叫我整理你父亲的笔记诗作,还有藏书……屋里的还只是一部分。”卫夫人冷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抄书。
父亲一阁楼的藏书,要抄到什么时候?莫说一年半载,就是四五年也不见得整理完。
萧墨染怔住了。
莫非祖母因为自己离开萧家迁怒母亲?
他嘴角轻轻抽搐几下,将藤箱放在小书房门口,急匆匆赶到祖母那里。
上院非常热闹,还没走近暖阁,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
有祖母略显苍老的笑声,有婢女婆子谄媚的笑声,还有幼童的声音?!
门口的婢女瞧见他,忙挑起帘子,“大公子来了。”
暖阁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墨染没进门,目光淡漠地扫过去。
祖母两鬓的头发白得更多了,眼珠也浑浊不少,右手腕仍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自然地弯曲着,看样子,应是落下毛病了。
但精神头还好。
依偎在她旁边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怯怯的,直往祖母身后躲。
他隔着门,躬身作揖。
钟老夫人微微颔首,“你来得巧,也不用我派人知会你了。”
她指着那个小男孩说:“这是三房的孩子,昨儿个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了。”
萧墨染又是一揖,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片刻的沉寂后,屋里再次响起阵阵的欢笑声。
院中的萧墨染忍不住回头望去,祖母揽着那孩子,微微低着头,脸上都是慈爱的笑,耐心教着那孩子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墨染好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祖母。
或许祖母只是想要个听话的继承人,有父亲的血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只需唤她“祖母”就够了。
满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上来,长街起了风,冷飕飕的,细小的砂石扑在身上脸上,生疼。
他看见陆行兰焦急地问他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街上行人匆匆,皆有归处,唯独他没有。
他突然很想南玫。
是了,玫儿叫他来看母亲的,也该告诉她一声。
浑身立时轻快了,去车行雇了辆马车,霍霍地往城郊的庄子跑。
还有十里地,就能见到她。
咣当!
马车剧烈颠簸一下,萧墨染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
“怎么回事?”他恼火地扯开车帘。
车夫绕着马车检查一番,哭丧着脸说:“车轴断了,出来时还好好的,唉,我可怎么跟车行交待。”
萧墨染待要发火,想想又忍住了,跳下马车扔给那人一把钱,“这些做你的辛苦费,修车的费用另算,你告诉车行老板,明天去我家取。”
车夫自是千恩万谢。
萧墨染没理他,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一层一层的云压上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萧大人!”后面有人喊他。
回身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他旁边,驾车的是昭阳殿的侍卫张统领,因他常去昭阳殿,两人也算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