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明那时候还是个大学生。
他的名字在他们这儿很出名。他在那所大名鼎鼎的、被称作法学教育最高学府的法学院上学。在他们这个多数人读不下书中途就辍学出来打工的镇子上,他优秀得不合群的。非池中物。
而且陆建明一张脸生得也好。大家都说以后他以后会是个前途无量的。
“你以后应该往外走。”
那会儿陆建明对白敏如此说道。
“城里头不会有看见你留长头发就说你是女的的人。”
这句话听在当时的白敏耳中,似乎就是明哥以后并不会在这个小镇子上停留的意思。
但他说的话仍是当时的白敏心里种下的一粒种子。
每每聊起这个话题,陆建明最后总会看向白敏。说出那句说了一百遍的话。
说起这句话时他总是盯着白敏看。一双幽深黢黑的眼睛,像是用目光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仿佛这就是此刻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事,:“不要怀疑。你留长头发比所有人都漂亮。”
在他待在老家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就厮混在一块。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白敏对这样周期性的规律关系产生了一丝疑惑。很快他验证了心中所想,原来这几年间,陆建明在每一段交往关系结束后空档期的这段间隙,都习惯会回来找他做。
也就是说,陆建明没有找他的时间里,他在外面从来就换女朋友如流水。
陆建明对他说:“你在担心这个?不要误会,我的每一段关系之间都没有半点交集,你从来都不是第三者的角色。”
白敏惊讶于他竟能有这样自洽的理论。
但彼时他们两个人要细说起来的确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建明这个人多少有点毛病。
有句话说的是爱情是人生中的甜点,那些爱把它当主食吃的人,最后都终会自食其果。
这句道理有些人听进去了,而有些人,比如陆建明,显然他是个将这句话在人生中贯彻到底了的人。
这个人太狡猾,也太会享受了。始终只把爱情当做生活中的甜点。从来是不喜欢了就换。永远有下一份甜点在等着他。不知满足。
他无论得到多少都不会觉得足够。似乎对这种需求和欲望永远都不会有被填满的那一刻。
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陆建明果然优秀。他还没毕业就得到了知名律所的实习。到了后期更是因为要忙工作实习等等各种事情,能回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也再难有精力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在两地间奔波一趟,只为了与他在一起待一个晚上。
而白敏发现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跑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依旧和平地维持着那种关系。
然后在某一天里,白敏好像预感到,分离的那个时间点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了。
夏日的午间。为凉快些,两人就席地坐在房间的地上,陆建明枕在白敏的大腿上睡着了。白敏的手上正在做活。
一种厂子外发的计件手工活儿。像给布料锁边、剪线头、给工艺品粘配件这些。
十个一分钱,一百个一角钱。
贫乏的家里秉持着多子多福的原则,白敏下头一二三四五个弟妹。他们家的大孩子早早出来打工养小的孩子。白敏就是早当家的类型。他什么工都打过。做过服务员也当过搬运工。
这一天的下午,气氛静谧舒适。二人一坐一躺,时间静静悄悄,从他干着活的手上流走。
不知不觉,夕光斜斜探入。光变得稀薄而粘稠,无声漫过窗台白敏用塑料瓶养的那盆绿萝,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逐渐模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这间屋子,像也在温吞的光里缓缓下沉。
老旧的风扇呼啦啦地震响,依旧迟钝地一下下摆头。吹出的凉风也是昏黄的颜色,撩动了白敏额前透光的发丝。
他眼神专注,低头干活。
腿上躺着的脑袋出声问:“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明天?”白敏想了想,说:“明天要上班呢。”
他声音里染上了沉沉睡意,懒洋洋问:“以后呢?”
白敏“嗯?”了声,他低头一看,陆建明还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仿佛刚刚只是十分寻常的随口一问。
躺着的人五官深邃,眉骨英挺,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白敏笑着说:“以后还是上班啊。”
腿上的人唇角勾起笑意:“没出息。”
白敏看看外头的天色。落日余晖,暮色四沉。他回过头问:“明哥,你是明天的车走对吧?”
陆建明说对。
他正在看着白敏干活时专注的脸,目光一瞬不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