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孟芸想了想,道:
“我想我不能做什么选择,我不能为了那一人,视万人的死为无物,但也不能为了那一万人,弃这一人于不顾……”
场内所有的弟子微微一愣。
唯有权清春和晏殊音没有说话。
解若兀点头:“清微观的人向来不喜欢问世事。”
“但这其实也不奇怪,不做选择那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正是因为不做选择,就不会有复杂的因果,所以求道之人往往多是如此不做选择的多。”
“毕竟,正是有了因果,所以我们难以断尘缘。”
“晏宫主,不觉得这样更好吗?”
解若兀看着晏殊音一笑。
晏殊音听着依旧懒懒地托着下巴,平静道:
“一个人身在一国之中,就享受着国家的庇佑,既享受着国家的庇佑,又怎么能在危难时期退缩?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若不能保下这万人,怕是这一人也难保,所以这一人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可这样也……”
年孟芸可能是找不到形容词,一瞬间沉默。
“觉得我无情吗?”
晏殊音神色从容地一笑道:“很多人或许是一个好人,但一个好人往往未必能有一个君王气量,光是看一个人好不好就来判别这世上的决断,未免太过于幼稚。”
“在乱世被万人赞颂的英雄,放到现世看来其实无非也只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但——哪怕负万人骂名、被人千夫所指,也要不动摇地作出有利于国的选择才是为君王。”
“我不过是选了一个对于所有人来说牺牲最小的选择,有何可以指责?”
虽然是极端的想法,但权清春听着觉得身在其位,晏殊音的选择无可厚非。
只是晏殊音想也不想就给出答案,听着稍微没有人情味了一点而已。
所有人听着,也说不出反驳的词来。
这是自然,这是问心,也是论道。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人的评判其实并不重要。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所有一切,重要的,唯有问你自己心下判断。
你是如何评判自己的,你想如何去做,才最重要。
晏殊音所说的,不过是她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现在,不过是她的想法,撼动了一些人的道心罢了。
权清春望着这样的晏殊音,没有说话。
所有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但解若兀已经看向了年孟芸:
“不过,既然年道友心有疑惑,不如继续问下去,刚才设问时说的那一人,我没有说他是谁,但若那一人是千夫所指的罪人呢?”
“这……”
年孟芸沉默地看了一眼晏殊音后缓缓开口道:“即是如此,也不能弃这一人于不顾。”
“可是,既然此人是坏人,本就是必须受罚的啊?”唐杞立马道。
“是么,”年孟芸静静地抬起眼眸:“那么一个人若犯了错,就不可原谅了吗?”
唐杞顿了顿,缓缓道:“是,正因为他犯了错,所以说替这万人去死——嗯?”
说到一半,唐杞也开始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离谱。
解若兀听了点头,也看向了唐杞:“那么,无论此人犯的什么错,都应该让这罪人替这万人去死?”
唐杞想了想,又道:“根据这人犯的罪的严重程度来判断呢?如果这人杀了人,我想也无可厚非。”
“可若这罪人为了保护亲人而杀人又如何呢?若是有人想要伤害这人的至亲,而这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犯下罪行——那道友依旧还能把这人和那些只是想要杀人偷盗的人处以相同的极刑吗?”年孟芸反问。
唐杞一顿,缓缓开口:“那年道友又是如何想的?”
年孟芸深:“我想就算那人如何不好,也不能随便下定夺,因为定下的条件总是可以变的,而万人对一人,总是万人占据优势的,我们若允了这个条件,今后还会出现数百ῳ* 上千人被如此裹挟的情况。”
“……”
唐杞似乎是觉得有理,听着陷入了沉默。
年孟芸说的的确也是一种选择,且是很合理的选择。
听着年孟芸的话,权清春想起了师千秋。
师千秋也曾说过,她不会杀一人。
恐怕,年道友和师千秋一样,有着一个纯然的道心。
“宫主又怎么看呢?”解若兀听着看向了看台上的晏殊音。
“自然是杀了罪人,这有何可讲的?”晏殊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解若兀。
——是了,没罪的她都能杀,更何况有罪的?
解若兀一笑:“……是在下一时糊涂了,确实,宫主做事一向是说一不二的。那,我们再换一下这题,若设这一人是各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