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
因此,哪怕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和煎熬,但我还是要一直活下去……”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他的存在,如果连我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而那些我所珍视的回忆,也都会跟着我的生命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周祈脸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是一块墓碑。”
周祈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同样爆发了一团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一场多愁的春雨,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周祈趴在枕头上,心情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感到失望,就因为人家结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