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出城镇,驶入官道。起初俞宁还挑着帘子看沿途风景,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栽一栽地睡去了。
徐坠玉将车赶得极稳,他回头瞥了一眼车内,见俞宁正在倚着车厢壁打盹,便轻轻喊了声“吁”,将行速放慢了一些,免得颠簸扰她清梦。
午后,俞宁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徐坠玉的外衫,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揉着眼睛坐起,正对上徐坠玉从车辕探头望进来的视线。
“醒了?”徐坠玉的眼眸弯起,“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下去歇歇脚,用些吃食?”
俞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并未耗费什么体力,自然不会觉得饿,但她念及舟车劳顿的师尊,还是应下了。
茶寮建在路边,几根原木撑起茅草顶,风尘仆仆,甚是简陋。
徐坠玉先一步跳下车来,擦净了条凳才让俞宁坐下,又叫了一壶开水仔细烫过,才斟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乡野粗陋,委屈师姐将就些。”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自己却就着粗陶碗喝了一大口,姿态自然,不见半分嫌弃。
俞宁捧着茶杯,眨了眨眼,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格外柔软。她拿出帕子,凑近了一些,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你累不累啊?”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更盛,漂亮得晃眼。
“不累。”他任由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轻触自己,声音低了几分,“和师姐在一起,怎样都不累。”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俞宁的心忽然开始砰砰直跳,趁着徐坠玉起身去取饭食的间歇,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好奇怪的感觉……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投宿。或许是临近花火节的缘故,落脚的客栈人满为患。唯一尚有余房的一家,也只剩下一间上房。
徐坠玉毫不犹豫地将上房让给了俞宁,自己则去住了楼下略显嘈杂的通铺。
俞宁过意不去,拉住他的袖子想要交换。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是姑娘家,住在通铺像什么样子?我无妨的。”
夜里,俞宁洗漱完毕,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正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徐坠玉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艾草水站在门外。
“我去找店家要了些艾草,白日里走了些尘土路,师姐用艾草水泡泡脚,祛祛乏,夜里好安睡。”
俞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端着木盆的手,忽然觉得,一切并无什么变化。
虽然师尊看起来,与过去隐隐有些不同。他会乱发脾气,也会一声不响地闷声走开,但他的骨子里却依旧是细致温柔的一个人。
俞宁也没有再安然坐着享受,待徐坠玉放下木盆,她便拉着他坐到榻边,自己跪坐到他的身后,伸手替他捏起肩来。
徐坠玉身形僵硬,下意识便要躲开,“师姐,不必……”
“哎呀,你别动。”俞宁的手上用了些力,摁住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动,我可就不理你了。让我也尽一尽做师姐的责任嘛。”
徐坠玉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却微微绷紧。
他背对着俞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像是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的温柔的仙子。
他知道,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人,那个人与他不同,是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所以她才会那样喜欢。
喜欢到,甚至不惜将他徐坠玉当作一个虚幻的、慰藉相思的替身。
可那又如何呢?
徐坠玉面无表情地想。
他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良善之辈。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他做起来再顺手不过。
虽然俞宁救了他,虽然他也爱她,但倘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当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囚禁、折磨,直至其形神俱灭。
所以,那个人最好永远、永远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第二日上路,俞宁坚持要与徐坠玉同坐车辕。徐坠玉拗不过她,只得在她的身下铺上软垫,又寻了顶宽檐的笠帽替她戴好,遮挡渐烈的日头。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师弟。”俞宁侧坐着,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双脚悬空,一晃一晃,“你有想过未来么?”
“未来?”徐坠玉微笑,“想过啊。未来我想和师姐在一起。”
俞宁回眸看他,眼神认真:“我是说正经的。你的灵根天赋如此出众,若能刻苦修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远大的志向么?”
徐坠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俞宁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无非是些高光伟岸的话,左右离不开一个兼济天下。
毕竟在她的心里,他一直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好人。
因为他骗她很久了,他装温良,装清高,久到连自己有时都会有些迷离,俞宁自然更会深信不疑。